还我地来,还我命来

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,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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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生员柏玺)

清朝嘉庆四年,贵州黄平州地界,生员柏玺遇到了难事儿。

就在去年腊月,自己花了七两白银,从邻居彭天全的手里买了一块地,是钱也交了,地契也立了,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,从法律意义上来讲,这地就归了柏玺了。

可是,来年五月,他雇了几个长工下地干活,没想到同村村民杨万幅在地里叉腰一站,说这田是自己的,让柏玺赶紧滚蛋。

想一下,这柏玺可不是普通人,而是一名生员。

生员,也就是我们民间俗称的秀才。

在明清两朝,作为一个读书人,如果你通过了地方上级别比较低的科举考试,取得了功名,你就会被称之为秀才。

别看秀才等级很低,但是秀才和不是秀才,区别是非常大的,堪称天壤之别。

因为,不是秀才,那你就是平头老百姓,就是普通人,但如果你是秀才,那么就代表你成为了士大夫,尽管是最低级别的士大夫,那你的身份也和普通人有很大区别。

而且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区别,秀才能享有的特权也是非常多的。

比如,秀才可以免除徭役,大部分的体力劳动,他都不用参与,秀才见到知县不用下跪,在参与案件时,衙门对秀才也不能随意用刑。

可以说,明代和清代,秀才是地方上,是乡绅阶级中的主要组成部分,他们代表了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形象,代表了最低层次的特权阶级。

柏玺是生员,是秀才,是你杨万幅好欺负的么?

柏玺说我是读书人,我不和你一般见识,你赶紧离开我的田地,我要耕种了,你别碍我的事儿。

其实这话说的还比较讲究,如果杨万幅是明白人,赶紧走,少惹是非,但是牛的是,杨万幅不仅不走,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地契,说碍事的是你个穷秀才吧,这块地,年前彭天全就已经卖给我了,现在这块地啊,它姓杨,要走也是你走。

柏玺拿过杨万幅的地契一看,也是白纸黑字,也是彭天全签字画押,柏玺有学识,擅长分辨字迹,一看就知道这地契不是作伪,正是彭天全签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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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田二卖 彭天全)

当时他就明白了,估计是彭天全贪图小利,一块地他卖两遍,柏玺就要找彭天全算账,要个说法。

您看柏玺还算是明白人,杨万幅虽然说话不客气,但是此事跟人家无关,说白了,他俩都属于受害者,都被骗了。

但是,柏玺回到村里,找了半天彭天全,却连人影也没见到,一打听,好嘛,老小子知道自己这一田二当的把戏早晚东窗事发,竟然早早的就跑出去躲着了。

找不到彭天全,那没办法,柏玺只好一纸诉状,告到了衙门,要上官做主,裁定此事。

柏玺本来就是生员,衙门见了他难免客气三分,对于他申告的案件,也比较重视,受理之后,立刻发了两张拘人的传票,一拘卖地的彭天全,二拘买地的杨万幅。

出去拘人的工作,落到了衙门里的衙役时泰和李成元的手里。

要说这杨万幅,他也是够倒霉的,他是本地平民,今年四十四岁,家里是上有老来下有小,兄弟四个,他排老二,一家人过的十分拮据,没什么钱,只能说是勉强度日。

几个月以前,同村的彭天全找自己借了二两四钱的银子,借了几个月,还不上,于是彭天全就把名下的一块地抵押给了自己,签订字据,立好地契,钱地两清。

白银给不了农民安全感,但土地却是农民的命根子,杨万幅得了块地,兀自欢喜,结果来年他到地里溜达,寻思着种点什么,没成想秀才柏玺竟然带着长工下地,还扬言这块地是他的,而且人家也有字据地契,跟自己的一样,都是货真价实。

杨万幅在心里直骂娘,谁能想到这彭天全是个坑货,居然把地又卖了一遍。

这还不算,现在彭天全两头都拿了钱,他是躲出去了,可柏玺一纸诉状告到衙门,自己反倒成了涉案人了。

杨万幅心里有个考量,自己是平头老百姓,而那柏玺是秀才,衙门难免偏袒他,到时候把这块地判给柏玺,自己就是地财两空,地没了也就算了,自己那二两四钱的银子,又该找谁要?

所以,每次时泰和李成元来传唤杨万幅的时候,杨万幅都提前躲了出去,他就是不到案,他不想要参与这个案子的审理,他是能拖一天,就是一天。

转眼个把月过去了,时泰和李成元月月都来,可月月都见不到杨万幅,您想想这俩人也是公差,传唤个人,好几个月传唤不来,工作干不好,回到衙门,难免上官责难,实在没办法,他们曲线传唤,这回没找杨万幅,而是找到了杨万幅的四弟杨万允,让杨万允带着自己去找杨万幅。

这个时候,杨万幅正和大哥杨万禄,三弟杨万潮躲在家里,从门缝里往外看,正看到两个衙役带着杨万允往家里走。

杨万幅呢,他不知细情,还以为是衙役们找不到自己,所以蓄意报复,抓了自己的弟弟,他登时心中就燃起一股无名怒火,他就和大哥三弟商量,说这一天到晚的,衙役总来拿人,搞得鸡犬不宁,横竖是躲不过了,不如我们来点狠的,打他们一顿,让他们自此后再不敢来。

三兄弟还真是同仇敌忾,各自抄起棍棒,推门而出,三步并两步就冲到了俩衙役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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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古代官差)

时泰和李成元一看,这不杨万幅么,正找你找不到呢,你这回倒自己出来了。

实际上,案子怎么判,那也不一定,柏玺是秀才不假,但衙门对他的尊重,只限于礼节上的客气,衙门的上官不可能只因为他的秀才身份就完全偏袒他,案子怎么判,那得等到当事人都到案了再说,所以俩衙役是想要告诉杨万幅,说你赶紧跟我们回去,到了衙门,就是例行问话,不一定这地就不归你了,可是杨家几个兄弟不容衙役分辨,杨万幅抬手便打,一棍子就打在了李成元的脑袋上,时泰一看同僚挨打,立刻冲上来夺杨万幅的棍子,没想到杨万幅力气极大,身体一躲一进,照着时泰的脑袋又来了一下,接着,大哥杨万禄,三弟杨万潮也拎着木棍开始对时泰和李成元进行追打。

混战之中,时泰多挨了几棍子,天旋地转,倒地不起,李成元一看自己落入围攻,寻了个缝隙是撒腿就跑,一溜烟就不见了。

打倒一个,打跑一个,杨家兄弟从刚才的群情激愤中反应过来,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殴打官差,这是闯下大祸了。

众人恢复了理智,赶紧去扶躺倒在地的时泰,没成想,这时泰双眼紧闭,身体瘫软,早就没了呼吸!

这回不是打伤官差了,而是打死官差,这已经不是闯下大祸,这是闯下了弥天大祸。

知道杀了人,四兄弟是慌了神,不知道如何是好,这个时候,正好杨万幅的亲家,姓周,叫做周文贵,来杨家串门,正撞上他打杀官差这一幕。

周文贵呢,不去报官,反而给杨万幅支招,说现在你们杀了人,想要脱罪,必须毁尸灭迹。

杨万幅说怎么个毁尸灭迹法?周文贵说,挖了这官差的眼睛,割了这官差的生殖器,然后把他这尸体扔到村外僻静的地方再说,来日案发, 就说这官差来村中骚扰妇女,想要逼奸你们杨家的媳妇,杨家的男人为了保护妻子才把他给杀死的。

也就是说,周文贵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,把杨家兄弟的故意杀人,变成正当防卫。

杨万幅此时早已是六神无主,有人给他支招,那就是救命稻草,他忙不迭的依计行事,毁坏尸体,抛尸野外,想要来个死无对证,可慌乱之中他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,来捉他的不是一个官差,而是两个,时泰叫自己打死了,可李成元却侥幸逃走了。

这边杨家兄弟毁尸灭迹,那边李成元早就回到了衙门,衙门里的上官一听,杨万幅拒捕还杀人,这还得了,立刻派出成队的衙役,天罗地网,紧密布排,很快就把杨家兄弟缉拿归案。

首先,因为有李成元这个人证在,杨家兄弟无从抵赖,杀人就是杀人,他虚构不了案情。

其次,我们说古代的勘验技术并不发达,但是杨家兄弟死后毁坏时泰的尸体的这个操作,那还是比较简单的,瞒不过仵作,衙门里的仵作一验尸,很快就检验出了时泰的死因并非挖眼去阴,而是被人活活围殴致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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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行凶伤人 杨万幅)

卷宗翻的哗哗响,律条抠得字字清,天网恢恢,杨家兄弟们呐,是罪责难逃。

案件一层层报上去,最终,杨万幅“官司差人勾摄公事,抗捕不服,殴所差人致死者”,被判处了死刑,秋后处斩。

大哥杨万禄,参与殴打,从犯,廷杖八十。

三弟杨万潮,参与殴打,从犯,廷杖八十。

四弟杨万允,当时被衙役们拘着,他就没动手伤人,可是后来他帮着抬过尸体,还协助杨万幅毁坏时泰的尸身,徒刑两年半,廷杖九十。

出馊主意的周文贵,也应严惩,只是案发时周文贵脚底抹油,已经逃之夭夭,后事不详。

至于引出这场祸端的彭天全,倒是被衙门逮住了,挨了七十大板,卖田所得的二两四钱,如数交还杨万幅家。

秀才柏玺,心满意足,衙门终于把这块田判给他了,他又欢天喜地的带着长工去耕种了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案发当时,是嘉庆四年,正好是太上皇乾隆驾崩,嘉庆亲政,皇帝天下大赦,免了杨万允的徒刑,却又给他加了十棍子,廷杖一百。

牢房里关上两年半死不了人,可廷杖一百,就有点值得玩味了。

行刑的衙役手轻,一百下只不过打得你周身红肿,可要是衙役手重,别说一百下,就是十棍子下去,也要你命。

杨家兄弟杀死本地衙役,还侮辱尸体,衙门里的衙役们只会对杨家兄弟恨之入骨,那这大赦,到底是赦生,还是赦死呢?

杨万潮呢,沾了大赦的光,直接免打了。

至于杨万幅和杨万禄为什么没有被赦免,是因为杨万幅是首犯,拒捕杀人,毁坏尸体,罪无可赦,而杨万禄是家里大哥,长兄如父,弟弟杨万幅犯罪,他不训诫阻止,反而助纣为虐,因此不在大赦之列。

一纸地契,二两白银,时泰枉死,杨氏家破,柏玺赢了一块浸血的土地,一桩奇案,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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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:

《清仁宗实录》

《清朝奏折研究》

孟小良.清代“罪人拒捕”律例研究.青海师范大学,2022

郑雄飞,高依萌.从“圈地”到“丈放”:民生视角下清朝土地制度变迁研究.学术研究,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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