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事不上奏，报好不报愁

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，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。

公元1796年，云南威远突降暴雨，这雨真是够大的，连下四天四夜，很快就演变成了洪灾，威远两个产盐的盐井，一个抱母井，一个恩耕井，都被冲垮了。

洪水不仅冲垮了盐井，包括衙门，仓库，民居都被冲了个七荤八素，后来根据统计，房屋被冲塌了一千四百三十一间，死于洪灾的百姓有三十三人，受灾的百姓也有三千四百七十九人。

洪灾发生之后，威远的地方官马上就给时任云南巡抚的江兰打了报告，说我们这个地方受灾严重，请求巡抚拨款，一来抚恤灾民，二来修复盐井，尽快恢复生产。

说来奇怪，江兰对这个事情并不感冒，他在报告中批示，说我看你们那个地方啊，受灾并不严重，你们说洪水如何如何汹涌，受灾如何如何惨烈，多半是你们捏造出来的，所以这个款，我不能批给你们。

地方官向江兰打报告了，按照流程，江兰也要把这次洪灾汇报到朝廷里，这位老兄写给皇帝的奏折更是轻描淡写，说这次洪灾不过是年年常有之事，说洪水也是来的快走的也快，根本不需要动用国库里的银子赈灾，只需要当地官员捐点钱就行了。

江兰的行为，非常的奇怪，因为赈灾是朝廷的事情，花钱也不用你江兰掏，你干嘛要隐瞒灾情呢？

要弄明白这个问题，我们要先从江兰的出身开始说起。

江兰，安徽歙县人，祖上是盐商之家，而且是盐商世家，非常有钱，江兰的哥哥江春，那更是乾隆皇帝的宠臣，乾隆六次南巡，每一次江春都接待过。

大概乾隆六十年左右，江兰做了云南巡抚，为什么要江兰做云南巡抚呢？因为江兰出身盐商家庭，他懂盐，云南这块就有盐政，朝廷是让熟悉这个工作的人去主持这个工作。

只是，江兰到云南的时候，云南的盐政基本上瘫痪了。

清朝执行的制度是，盐由朝廷生产，由朝廷运输，由朝廷售卖，也就是官运官销，但实际上这个制度到清中叶已经乱套。

地方朝廷为了完成盐政上的税收任务，往往搞强买强卖，朝廷制作出来的官盐，质量非常差，差到什么程度？差到官盐里经常掺沙拌土，质量低也就算了，价格还奇贵无比，很多老百姓在强迫之下花大价钱购买了官盐，根本就吃不了，只好倒掉。

不仅如此，百姓还需要按照人口数量缴纳赋税，有赋税是正常的，但问题是云南官府收税收的非常奇葩，比如当地一户人家五口人，正常收五个人的税，后来这户老人去世，走了两个，剩下三个，人都死了，官府还照收五个人的税。

弊政非常多，但是江兰到云南做了巡抚之后，他是一点没改革，基本上是一切照旧。

就比如说这次洪灾，盐井停产了，百姓死伤了， 为什么不如实上报？因为一旦如实上报灾情，朝廷肯定会花钱赈灾，还会豁免受灾地区的赋税。

有人说这不是好事儿吗？对灾民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儿，对江兰来说却并不好。

一旦灾情上达，就说明在江兰治理的地区出现了大问题，而且是他本人无力解决只能朝廷出手帮忙的大问题，人家别的地区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，年底把赋税都收齐了，怎么就你江兰不仅收不齐赋税，还要朝廷帮你免税？

最重要的是，不过是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，盐井就毁了，房屋就塌了，说明你平时的民生工作做的也不认真仔细。

那么选择就来了，如果江兰不如实上报，只把这样的滔天巨灾轻描淡写，那他一年到头就是治理有方，就是能力出众，就是工作优秀。

如果江兰如实上报，那对他来说就坏了，朝廷就会认为他能力不足，管理不善，轻则影响升迁，重则被问责处罚。

清代的官员很多都是讳灾讳盗，核心原因就是怕承担责任。

只是，江兰瞒报灾情，不意味着就没有灾情。

盐井被毁了，暂时无法产盐，但是盐政上的税收仍然存在，既然没有申请朝廷的减免，那就要足数收齐，可是钱从何来？

地方官为了完成指标，只能变本加厉的向百姓摊派，结果云南很多地方的百姓不堪重负，纷纷揭竿而起，各地都出现了大规模的暴动，百姓们涌入官府，杀害官差，整个云南那都乱套了。

出事儿了，作为巡抚，江兰还要写折子向皇帝汇报，只是这位老兄的文字游戏玩的飞起，什么事情到了他的笔下，那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，百姓不堪其苦引发暴动成了愚民教化不通，官差死于械斗和混乱变成了民间的私人纠纷。

反正云南的事情出不了云南，全让江兰自己给消化了。

这种情况，一直持续到老皇帝乾隆病逝，嘉庆亲政。

新天子即位，万象更新，嘉庆决意整顿吏治，皇帝听说云南那边这两年一直很不消停，但他也不了解具体情况，于是皇帝派了一个钦差，叫做初彭龄，让他到云南去走访一圈。

初彭龄到了云南之后，差点没把他给吓坏了，此前江兰的奏折里说这里凿饮耕食，含哺鼓腹，是醴泉芝草，河清海晏，说的跟人间仙境一样，结果实地一探访，盐井废墟依旧，灾民流离失所，析骸以爨，易子而食，官民之间矛盾重重，就连官府的财政都出现了亏空。

这种亏空是必然的，就算不是江兰贪污的，重灾之下毫无赈济一味硬撑，人口锐减，你衙门找谁收钱去？

初彭龄马上就把江兰弹劾了，说江兰隐瞒灾情不报，弄虚作假，引起社会矛盾，为了维护他自己的脸面，保障自己的前途，他是颠倒黑白，把官逼民反说成民间私斗，实在是其心可诛。

事实充分，证据确凿，按理说就该把江兰抓来问罪，但是这个扬言要捯饬吏治的嘉庆皇帝，面对初彭龄的弹劾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。

嘉庆才刚刚把和珅扳倒，并趁机处理了一大批的和党，此时的皇帝需要的是稳定官僚队伍，如果要办江兰，那肯定不是办江兰一个人，因为江兰还不知道和多少官员沆瀣一气呢，都查都办，打击面太大了。

而且，江兰背后是盐商世家，在经济上和朝廷互有来往，拿掉一个江兰容易，但要是把这些盐商们得罪了，后边很多工作都不好开展。

所以嘉庆对江兰的处理很耐人寻味，皇帝罢免了他的职务，并让江兰对自己的工作失误做出五万三千两银子的赔偿。

雷声是够大的，但是雨点也够小了。

在我们看来，江兰直接或者间接他都害死了很多人，他罪过不小，这判的也太轻了。

可在皇帝看来，江兰没有贪污腐败，没有偷国家的钱，反而他是为了替朝廷节约财政支出才隐瞒灾情而不报的，皇帝甚至会认为这个大臣尽管工作是失误了，但终归还是有能力的。

果然，数年之后，江兰走动关系，花钱捐纳，又买了一个官做。

其实这也是清代中期的治理困境，因为从乾隆中晚期开始，制度性的腐败就已经深入王朝的骨髓，像甘肃冒赈案那样的系统性塌方就是最好的证明，江兰不是一个人，他背后是整个扭曲的盐政体系，这个体系要求官员们必须完成税收任务，但却不给官员们提供合理的方法，这个体系默认他们可以压榨百姓，前提是，只要钱不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
江兰是贡生出身，他最初的官职多半是买来的，想一下，一个盐商通过捐钱成了官员，这种官员还主管盐政，那出身盐商的官员自然维护盐商的利益，他们可以让朝廷获得稳定的税收，唯一的代价就是普通百姓被压榨，就如前文所说，他们支付高价购买劣质盐，还不许他们反抗，如果他们反抗，他们就会被定义为是暴民，是乱贼。

古代的腐败有很多种，传统认知里，我们认为贪污就是贪污受贿，就是捞钱嘛，但是江兰没有把朝廷的钱塞入自己的腰包，他没贪污，不仅没贪污，史料还记载过他自己出钱（当然不多）赈灾的事情，但他这样，同样是一种腐败。

他的腐败更加隐蔽，为了完成朝廷交代的赋税任务，他可以瞒报灾情，为了维护声誉，为了要体面，他不惜掩盖民变的真相，就连皇帝也只会认为，江兰是顾全大局，是工作方法有问题，但其实江兰的行为比那些捞钱的官员危害更大。

捞钱，那损失的就只是钱，但是这种体制性的腐败损失的却是大清朝廷的公信力，当老百姓发现，就算不贪污的清官也会为了政绩而牺牲掉他们的时候，他们对朝廷的信任就崩塌了，这也是云南当时屡屡爆发起义暴动的根本原因。

嘉庆总抱怨自己尽力了，但是世道没变好，很多史学家也无不认为是历史局限性导致了嘉庆难有作为，无法扭转清朝的颓势，这固然不能说是错误的，但如果嘉庆扪心自问，他会不会意识到，作为封建专制时代的集权皇帝，就连面对如江兰这种官员都要斡旋，妥协，谁又能相信你真的有魄力能够治理天下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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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：

《清仁宗实录》卷五十八

《奏报抱母井地方被水淹情形事》

吴学芬.清代嘉庆道光时期云南督抚与边疆稳定研究.云南师范大学,2014

陈懿人.盐政腐败与州县激变：嘉庆年间云南巡抚江兰“讳灾”事件考析.盐业史研究,2021